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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Q作为一个小说中的人物,一个具体的“个象”,也许价值不大;但阿Q精神作为一种“存在”,一种意识形态,一种普遍存在的集体的民族无意识,其深度其广度却是难以估量的。 阿Q作为一个“个人的存在”,上无片瓦,下无寸地;他没有家,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没有固定职业,连自己的姓氏、名字、籍贯都失去了。他失去得太多了,以至于成了没有标签,没有命名,没有包装,没有来路,没有归途的“物性存在”。他“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”,他与世界(他人)的关系朴素简单到几乎纯粹的地步。他总是飘飘然地飘来飘去,他的生命始终处于一种无名无状的无根状态。也许他生命中有不能承受之“轻”,但他始终不自觉,所以他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无法真正体验到此时此境的“这一个”、我的、个人的真实存在。“一切现实的东西,其对我们所以为现实,纯然因为我是我自身。”(雅斯贝尔斯《生存哲学·导言》)没有个人的存在,其他一切事物就不可能成为真实的存在,就会成为没有意志的虚无。阿Q既不能感知自己的存在,也就根本不能超越自己,或者根本不懂得超越自己,他只能是一个混沌一团的,抽空了内质的,被作者刻意设计的,代表大众生存的艰涩的符码。因此,他也就根本无法自觉地掌握自己的命运。他的一颦、一笑,一举手、一投足,他的所有行动与思想,都必须受角色的框禁,他不能僭越自己的应然角色而“自由地生存”。阿Q必须始终处于麻木的不自觉的混乱状态之中,因为他是作者“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的”(鲁迅《伪自由书·再谈保留》)集大成者。这里的阿Q不再是一个具体确定的“我在”,而是各个“我在”的混合体,如同一个傀儡,在作者的操持下,演绎着国民的种种劣根性。因为,他本来就是一个“模特儿”,而“模特儿不用一个一定的人,看得多了,凑合起来的”(鲁迅《二心集·答北斗杂志社问》)。“依存在主义者看来,所谓人是指一个具体的个人,不是一个抽象的认识主体。”(考卜莱斯顿《当代哲学》)恰恰相反,阿Q就是这样“一个抽象的认识主体”,他存在的实际意义就只剩下演绎作者的抽象思想,除此以外,即无意义。 这里的关键词还是“演绎”,是舍掉了“人”的具体内涵的程式化的表演,“马戏”的意味就很浓。鲁迅先生企图从生物本能的意义上“演绎”“人”的退化(物化)过程,以及人面对退化所做的种种无意识的挣扎,以及挣扎而又无所改变的悲哀,以及悲哀而知者的苍茫的凄凉与厚重的孤独。“如果我们把阿Q通过社会所获得的传统社会文化体系的因素,也包括进去作为他的本性的部分,那么,阿Q便可以称为几乎全靠本能生活和行动的动物了。”(林毓生《中国意识的危机》)当一个鲜活的生命被倾轧掉人的“水分”,退守到“物”的范畴,他的行动就如同舞台上的道具,便会被别人随便搬来搬去,抛来抛去——这在冷漠无聊而又麻木残酷的看客看来,的确是生动而有趣味的事件。 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(《老子》),世界是不会偏爱某一个人的。只有认识到自己的生存困境,自觉自身的生存现状,就是争取到了做人的权利。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曾说,周围世界总是肮脏的、令人“作呕”的。而阿Q存在的那个世界,岂止肮脏得令人“作呕”,简直是让人“深恶而痛绝之”的,用阿Q自己的口头禅说:真是太“妈妈的”了。阿Q在它面前显得无疑是太渺小、太苍白了。如果说世界真是个大染缸,阿Q绝不可能有荷花的坚贞与自怜(他不可能像屈原那样“清醒”,时时企图求得自救),其实,他本身就是一只全黑的乌鸦,所以玷污与堕落是于他毫无相关的事情,痛苦又何以产生?即便如此,我们的阿Q还是有幻想的:“威福、子女、玉帛”——“只是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——罢了。”(鲁迅《热风》)幻想,有时简直表现为不着边际的荒唐与可笑,幻想的结果势必使其陷入更深的“虚无”。阿Q的“虚无”还表现在他的自轻自贱上,比如他被别人痛打时,承认自己是“虫豸”以示弱,但往往又唤不起别人的恻隐之情、同情之心,即便如此,他也毫无羞恶之感,他总会为自己开脱,常常以幻想的“胜利”来安慰自己,最后,他的精神总是“胜利”的。“精神胜利法”本身就是一种虚幻存在。尽管有“谈阔”被嘲,“恋爱”失败,“革命”不准等一系列“非人”待遇的刺激,但也无法激活其早已迟钝了的神经末梢,从而使其感受到自己“不人”的痛苦。 阿Q的“我在”还混杂于“他在”之中,即他根本没有把自身与周围世界区别开来,“自我”与世界的界限是那么的暧昧与模糊,以至于认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,所以,他并无孤立之感。他不能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“作为世界的世界”,即在自己之外还有一个外在世界的作用与制约。他既没有了爱,也就无所谓恨了。从这一方面讲,阿Q是真正孤独的,但他对这种孤独的不自觉,则构成了悲剧。 人存在于世界是必然的,所以,“我在”必然与这个世界发生着这样那样的有机联系,特别是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“生活”本身就是一张大“网”(北岛诗句)。对于阿Q也一样,他逃脱不了这张“网”;但是,对于这张“网”,他的存在却显得苍白无力、可有可无。人们总是以漠然的眼神看待他,他也还之以漠然。即使有时也勉强地表现出“怒目而视”式的愤然,也就仅此而已,很快就会“合理化”地释解了。其结果,势必使人人都冷漠起来,隔膜起来,始终看不出真正“愤然”的希望,论者当然有理由堂而皇之地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了。 既不担忧,也就无所谓畏惧。“畏惧启示着虚无”(海德格尔《什么是形而上学》),而“虚无”揭示着个人的真实存在,因为它使个人的存在同集体的、社会的“他在”区分开来,使个人摆脱所面对的那个不真实的世界,从而回到自己的本真世界。阿Q连自己的死都不再畏惧,不再担忧,甚至于“合理化”了(“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,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”)。他还能“关心”什么呢?一个正常的人,他的担忧总是指向自己未来的,而未来总是不可捉摸、不可把握、难以明晰的。所以,人在死亡之前,“担忧”永远是不会消除的。受“担忧”的干扰,人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。 说到底,阿Q对自己的存在,对自己生命前景的不“担忧”,并不是什么大彻大悟,而是一种懵懂的麻木。倾听,或者言说都无法破损,由于反复的残酷性事件的打击,在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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