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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“看”与异化 “看”与“被看”是鲁迅小说结构的一种重要方式,这已不算什么特别有新意的观点。但重读《祝福》会发现,“看”不仅关涉结构方式,更直指主题:祥林嫂在“被看”之下丧失了为人资格,异化成了“物”;而众人在“看”祥林嫂、将其物化的同时,也“完成”了自我的非人化。 “看”在存在主义哲学中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论域。萨特在其《存在与虚无》(三联书店,1987.3)中用了近1/3的篇幅对之进行了阐述。存在主义关于“看”的理论未必具有完美的解释力,但有意思的是,在观照《祝福》时,它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。在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体系里,个人一旦存在,目之所及,一切外物就都是维持他存在下去的工具和资料,“我”是存在的主体,他人则是客体,和一切物处在同等的地位。“我”在“看”的时候,是通过一个主体的“我”的计划去“看”世界,把外面的事物按照“我”的计划来安排;而“我”在“被看”的时候,会感到不安,因为“我”被判断、被规定、被纳入一个他人的世界秩序之中。因此,“看”与“被看”实际上便成了两个存在争取做主体的过程,双方都想把对方变为客体:“要么他人通过看我将我客体化,由此保留其主体的权利,要么他在我的观看下变成我的客体。”用更为极端的说法就是:“他人即地狱”。 祥林嫂在“看”与“被看”的关系模式中显然处于劣势。她刚一出场便处在被看的位置:“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,走出来,就在河边遇见她,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”,“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,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。”请注意“活物”二字,为何不写作“活人”?因为在“我”的眼里,她已失去了人的生气,矮化成了“物”。从她“瞪着的眼睛”“间或一轮”的眼珠看,她作为人的主体性已丧失殆尽。文中多次描写祥林嫂的眼睛,如刚来鲁镇时,“只是顺着眼”;再来鲁镇时,仍是“顺着眼”,只是“眼角上带些泪痕,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”。祥林嫂似乎就没有想过争取“看”的权利,她一直安于低眉顺眼的“被看”的境遇。她似乎幻想着一种“我”与“你”的关系(“你”属第二人称代词,用于亲近的、关系密切的人之间。“我与你”体现的是人与人之间双向、亲密、对等、信赖、自在的关系),并且执著地想在这种关系中寻找到一种安全感、归宿感。在她看来,她所面对的存在,她所接触的世界应是作为彼此交融的“你”而存在的;在她看来,“你”或“你们”应该就是她的世界,应该是一种休戚相关的本源关系。所以,她还会回到鲁镇,回到鲁四老爷家做事;还是那样“顺着眼”;还会在祭祀时主动地“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”;还会“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”。她不明白,她想努力建立的“我”与“你”的关系,终究无法改变“我”与“它”的生存现实(“它”属第三人称代词,指称人以外的事物。“我与它”是人与人关系的异化,体现为一种单向、紧张、占有、利用的人与物的关系)。所有的人都不会对祥林嫂有一种“以同怀视之”的包容,他们决不会与她建立彼此交融的生存关系和本真的亲密关系。在他们眼中,祥林嫂永远是“它”,而非“你”,是被征服与宰治的对象,是单向的“被看”的“玩物”:“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,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,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”。最经典的描写是“有些老女人”“特意寻来,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”这一部分。鲁迅用他的如椽大笔写出了本是和祥林嫂处于同一阶层、同一境遇的人是如何“看”祥林嫂的。祥林嫂的悲惨遭遇并没有为她赢得哪怕一丁点真正的理解与同情,她的遭遇变成了一种“被看”的材料,可供消遣的故事,“老女人们”因为赢得了“看”(“咀嚼鉴赏”)的权利,而获得了对祥林嫂的一种优越感,摆脱了她们自己被看的尴尬与不快;到了后来,她连“被看”的价值也失去了:“早已成为渣滓,只值得烦厌和唾弃”;而到祥林嫂捐了门槛仍被禁止参与祭祀一节,祥林嫂的地位竟已远不如“物(祭品)”。至此,失去人的主体性的祥林嫂其存在的价值已无异于草芥。然而,很可悲的是,那些看客们并没有因为“看”祥林嫂而获得自身的真正的主体性,相反,他们丢掉了起码的人性,在将祥林嫂异化为物的同时,自己也异化成了非人。这不由得让人深省,由这些被异化了的群氓构成的社会必然是一个“沙聚之邦”,而非“人国”,这种社会所孵化出的文化将扼杀任何一个个体成为人的机会。鲁迅在青年时代就怀有“人各有己,而群之大觉近矣”的想法;唤醒人的个体尊严,激活人的生命意识,即“立人”,是鲁迅精神的立足点。可以想见,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“看”这出人异化为物的“惨剧”的发生。 如此一来,我们会发现,《祝福》的意义实际上已超越了一时、一地、一人,因为“看”是人际关系中永恒的话题,在“我”与“它”的范式下,人会异化为物,并非只有在过去才可能发生。如何构建“我”与“你”的范式,这是我们在读完《祝福》后应该紧张思考的问题。 二、无法反抗的绝望 我不认为《祝福》是在“反抗绝望”,相反,我读出的是“无法反抗的绝望”。鲁迅从不讳言“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,我憎恶他,想除去他,而不能。”(1924年9月24日《致李秉中》)最能体现这种“毒气和鬼气”的,我认为是《彷徨》和《野草》。从表现的思想上看,两者几无二致;从表现的手法上看,一者多用现实主义手法,一者多用象征主义手法。限于篇幅,不作赘述。但是以《野草》为参照,解读《彷徨》、解读《祝福》是可行而且必需的。《野草》中的《过客》常被人提起,过客通过行走反抗虚无,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“中间物”意识。他处在光明与黑暗、新与旧、实在与虚无之间:“明知前路是坟而偏要走,就是反抗绝望。”(1925年4月11日《致赵其文》)然而在《祝福》中,我们没有发现向前“走”的动作,发现的只是“逃避”。“我”一到故乡就“明天决计要走了”;在遇见祥林嫂后,“匆匆逃回四叔的家中”,而且“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”;听说祥林嫂的死讯后,“我”“立即告诉他(指鲁四老爷)明天要离开鲁镇”。这哪里是对绝望的抗战,分明是在逃避无法反抗的绝望。 “我”的绝望从何而来?且看“我”与祥林嫂关于灵魂的一段对话。前文说过祥林嫂处于被看的弱势地位,但颇具反讽意味的是她唯一的一次反击竟是和“我”的相遇:“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。”她问我“一个人死了之后,究竟有没有魂灵的?”多数论者认为《祝福》中唯一对故乡怀有些许念旧之情而又真正格格不入的、有可能对故乡的伦理体系给予批判性理解的是“我”;而我认为不然,从某种意义上说,“我”其实是故乡固有伦理秩序的同谋。真正有些许颠覆意义的恰恰来自被斥为“谬种”的祥林嫂,正如前文所论及的她有打破旧有的“我”与“它”的人际关系的本能的需要和举动。“我”是没有这种勇气的,“我”和祥林嫂的关系同其他人一样,也处于“我”与“它”的范式中,所以“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,诧异地站着”,所以“我”“吞吞吐吐地说”“支梧着”“即刻胆怯起来”,所以在“我”的眼中她不过“是一个活物”。而此处祥林嫂的追问则显示出她已超越了所谓“在封建神权下所感到的恐怖”,“我”本以为她问有无灵魂是为了寄希望于彼岸,未曾想她竟然希望有地狱,更未曾想她竟然追问死掉的人是否都能见面。祥林嫂不是不知道假如真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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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流沙河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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